十月底，老城区一入夜就泛起潮气。
江小满把最后一摞黄表纸搬进里间，墙上的钟走到九点二十。柳条巷的路灯坏了两盏，巷口那盏也不怎么亮，照得青石板一块明一块暗。这个点不会再有客人了，她拉下半截卷帘门，准备盘账。
店是爷爷留下的，叫江记纸扎，开了快六十年。爷爷走了一年零三个月，店交到她手上，账也交到她手上。账有两本：一本记钱，进了多少竹篾、多少彩纸、卖了几座纸房子几辆纸车，清清楚楚；另一本记人，蓝布封皮，边角磨得起毛。记人的这本一户一页，页首写户主的姓，页角记着立账的日子，底下是这一户走了的人：名字、生辰、忌日，后面跟着一行小字，记着爱吃什么，怕什么，烧什么最合心意。账里有两种字：一种瘦，墨淡，是太爷爷的；一种是一笔一画的小楷，是爷爷的。
街坊都说江老爷子扎的东西“下面收得到”。江小满以前当这是夸人的话，接了店，翻过几回账，才知道老头是真这么干的：谁家老人走了，来订纸扎，他先翻那本蓝布账，有记的照着记的扎，没记的问清楚再记上。三姑婆生前爱打牌，就扎一张麻将桌；李家老爷子一辈子没坐过小汽车，就扎一辆带司机的。
“生意是生意，规矩是规矩。”爷爷常这么说，“收了人家的钱，东西就得送到地方。”
江小满对后半句深以为然。前半句，她只认生意。
她拨着算盘对今天的流水，手指头停在一笔上：中午卖出去一捆普通纸钱，收了十五，比进价多赚四块。隔壁开早点铺的王婶又来赊了两卷金箔，说下礼拜给。江小满在账上记了一笔“王婶，欠金箔两卷”，又在后面补了个“催”字，画了个圈。
卷帘门哗啦响了一声，有人在外面敲。
“打烊了，明天请早。”她头也没抬。
敲门声停了停，又响了三下，不紧不慢，像是数着拍子敲的。江小满啧了一声，起身走过去，把卷帘门往上推了一尺。门外站着个女人，撑一把黑伞，伞沿压得很低，只看得见她下半张脸和一只拎着布袋的手。
外面没下雨。
女人说：“订纸扎。急用，今晚要。”
“今晚？”江小满把门又推高了些，“大姐，这都九点多了，现扎来不及。店里有现货，您要什么样式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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